一。
熟悉木鱼的人大概了解,这条咸鱼是只熬夜惯犯。
熬夜的习惯大致发源于十几年前,那会儿去帝都混了三年,待从帝都狼狈逃离时,除了一身熬夜的毛病,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仔细想了很久,大概如此吧。
后来这熬夜的习惯来来回回,总也根治不了。总觉得这迷人的夜么,就应该放肆地过,不应在安静的睡眠中沉沦。
有时候会受到些刺激,也曾励志要洗心革面做个良人,只是无奈这夜终究是该死的甜美,便也在一声声“今晚两点前不睡我就是狗”的Flag中熬过来。
听我这么说时,朋友一脸惊讶地难以置信,他说,凌晨两点也算早睡吗?
我说,对的,我就是这样的毫无底线。
几个月前的刺激,来源于我刚毕业工作时的那个主管,朱姓。其实他并没有长我几岁,记得那会儿他长我六岁。没有和他往来已经十五年之久,没想到再次和他产生关联竟然是因为他的死讯。
是的,他猝然离世,留下两个孩子。他的朋友圈是以他孩子口吻发的吊唁,我甚至分不清那个朋友圈是他孩子自己发的,还是代为编纂。
掐指算了算,似乎应该是孩子自己发的没错了。因为我记得刚毕业的第二年,他在办公园区求的婚,求婚的时候,他的妻子怀着孕。这么算来,他的孩子应该快20岁了——总归不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额……快20??忽然就悲从中来。
自那之后便痛定思痛,觉得这夜总是熬不完的,而命却有尽头,便觉得,嗯,还是惜命一点的好。
定好OKR,设好KPI,划好行动路线,卡好关键指标。
慢慢的,从凌晨三四点,变成凌晨两点半,再变成凌晨两点,再进化到凌晨一点半。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忽然地懈怠了一下,因为觉得好像阶段性成果可圈可点,哪怕是写成季度汇报都可以美美地述职了。
果然这气就是不能松懈的,一泻千里说的就是这种。
最近一个月全是凌晨三点半四点才睡的。我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减肥失败报复性反弹了么……
二。
我好久没去医院了。我真的很讨厌去医院。哪怕只是陪家里人去医院,我也不喜欢。
说到底是有点讳疾忌医的。我深怕一个不小心查出来什么先天蠢货这种不治之症。
而且我觉得医院这个地方,多少是有点说法在身上的,这个地方充满了悲欢离合,也汇聚了这世界上最多的生离死别。
而我,贪生怕死,胆小如鼠,鼠目寸光,光阴似箭,箭在弦上,上下其手,手无缚鸡之力。
每当我在医院里看到人来人往,病床上 走廊里 担架上的人,看着那些高高挂起的输液瓶和推进推出手术室的人,不禁悲从中来。
我觉得人,真的太脆弱了。
三。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比人脆弱得多的玩意儿。
那就是鱼。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熟悉我的人知道我俩月前开始养鱼。这养鱼的两个月,与其说是在养鱼,不如说我在不断杀生。
请叫我少鱼杀手。
从开始养的第三天我就开始后悔。因为,这些鱼死得……怎么说呢,比我吃饭还勤快。
以前的我总是会说,养鱼这事儿很简单的,就是一天一喂食,三天一换水,五天一洗缸,七天一换鱼。
说是这么说,但真的看到鱼儿寄掉的时候,我还是很难过的。
于是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努力。
我买了正式的鱼缸,虽然没那么大。
我静心的铺上沙底和鹅卵石。我布置上水草,上了过滤系统、自动喂食和氧气泵。
鱼儿说,我死给你看。
我于是开始学习养鱼知识,明白了原来冷水鱼和热带鱼要分开。原来鱼儿的体型不能差异过大,习性也需要区分活泼和安静。
鱼儿说,没事儿,你学你的,我继续死给你看。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太懒了,这过滤和换水是不是应该勤快点。
鱼儿说,你再折腾,我们一起死给你看。
我忧伤了很久,觉得是不是要建立硝化系统啥的,我看他们说这个要建立,才能防止亚硝酸盐中毒。
鱼儿说,你是不是有怀疑过我们会被自己的粑粑毒死?
我说是的,我很担心。所以我又买了洗沙的工具,有事儿没事就给它们吸粑粑。
鱼儿说,你看,我就把自己横尸在这里,我到底要死几次你才能get到不是粑粑的问题。
我说那你倒是告诉我是哪里出事儿了啊。
我思来想去。我转转反侧。我孤枕难眠。
哦最后这个词好像不太对。但无碍,反正结果差不多。我想了很久,只能解释为水质问题了。毕竟你们都是泡水里的。于是我买了水质测试试纸,也买了水质测试剂。
结果测了后发现也没啥问题,PH值碳酸盐余氯亚硝酸盐硝酸盐全都正常,唯独说水硬了点。水硬了点也能成前仆后继阵亡的理由?
于是我转身买了树脂来软化水。
至此,我终于承认,这些所有的努力,和鱼儿的逝去,似乎是两个平行宇宙的事儿。他们总是那么自然地发生着,似乎没有关联。
四。
我和人说,我养鱼的时候,立下重誓,要尊重每一天生命,善待每一条死鱼。当它们依然要逝去,我要厚葬它们,再树碑。
得亏我是个渣男,最后关头反悔撤回了誓言,不然我这屋里现在怕是要成公墓了。
鱼缸放在电脑的房间的。现在这个房间渐渐成了我的禁地,成为我很不愿踏足的地方。
每次进去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仔细看,又死了几条鱼,再挨条捞起来,叹息着扔进垃圾桶——你们这频率,我是葬不起了。
我以为这条路会是这样一路忧伤下去的。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鱼缸里竟然有几条小小的鱼苗,鼓着大大的眼睛。
原来有鱼生崽了。
我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每天就趴在鱼缸前找它们。有一天的凌晨我找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亮。
第一次看到有小鱼苗的时候,我没有多管,因为觉得这里面有水草,他们有地方可以躲。
可是慢慢地,我再也看不到它们。
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我伤心难过了好久。
又有一天晚上突然发现新的小鱼苗出来了,有七条。于是我又欣喜若狂。
只是这份欣喜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个小时候我就发现鱼缸里的花鳅嘴里正在嚼着一只小鱼苗。看到的时候小鱼苗的小脑袋朝着我,正在被它吞进去。
我无法区分是它是否是活着的时候被吃掉的,印象里花鳅似乎不太有这样的能力。
但这个场景还是给我带来了无限的震撼。我心疼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立刻去买了隔离杯。
我把剩下的六条小鱼苗全部捞到了隔离杯中,单独喂食,单独养着。
两周过去了,鱼苗长大了些,我感觉应该不太会再被吃了。而且——到国庆了,我没法背着这么大的鱼缸回老家。
于是在回家前,我把小鱼放归了鱼缸里,装满食物,换好水。
国庆那几天,我亲身体会了什么叫老父亲的挂念。
担心鱼食没喂好,担心又有鱼儿挂掉泡水里太久,担心我的小小鱼是不是又遭遇不测。
一个国庆过去,担心的事情,果然都发生了。
鱼食好像没出事儿,但鱼儿的去世没有停止。
好消息是小小鱼还有。坏消息是好像只有两条了。
而这两条,在后面的两周里,也陆陆续续不见了。我已经有一周没再看到了。
五。
大概生老病死,弱肉强食,这就是自然原本有的规律罢。
纵然我再觉得残忍,不舍,但这就是大自然原本应有的模样。
想想想笑,总是慨叹生命无常的我,却几乎要因为养鱼看透了生老病死。
大概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
六。
我还是在坚持每天捞鱼,等鱼太少了再买点鱼——虽然我说过等这些鱼都没了就不再养了积点德。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放弃真的比坚持要更有勇气。放弃的话,你真的要下很大的决心。
而坚持,你只需要咬着牙就行了。
养鱼如此,人世间的事,也是如此。很多时候坚持,不过是因为咬着牙,说我不甘心而已。
哦,我说的真的是养鱼。
想不到养鱼竟然和医院相通了。这红尘滚滚,其实万物皆同病相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