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初见她时，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衫，外面套一件蓝色的小马甲，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干净，整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身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笑，眼睛弯成新月，露出两颗虎牙。

我爱死了她的那两颗虎牙。那两颗看起来有些俏皮的虎牙，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戳破了我的心房。

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可能是时间过了太久罢，岁月太长记忆窗口却不够用，便自动舍弃了那些看起来可有可无的细节。

可能只是因为那一瞥太惊鸿。可能是她的两颗小虎牙太勾人。

也可能是她解救因为几十块班费忘带而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一般的我时，过于潇洒。

也有可能是她小小的身躯骑大大的自行车过于清新脱俗。

二。

她有自己的朋友圈。他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自习，熟络得我好似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就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般，很熟悉，那是一种我难以企及的熟悉。

所以绝大部分的时候，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听课，看着她写作业，看着她沉思，看着她望着窗外。

如果时间也便那么过去几年，大概写到这里就可以了，这本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在往后岁月中爱而不得的一次浅尝辄止的注脚而已。

三。

那时候是要经常去搁家里打酱油的。

打酱油回来的路上，我突然瞥见她骑着标志性的大号自行车，从我身边轻快地驶过。

我回头看，视线跟着她的自行车，远远地看到她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院子门口，而她转身进了院子。

那个院子就在我家的前面。

我回去问父亲，前面那排屋子都住着谁啊。

父亲很诧异地说，为什么问，你认识他们吗。

我说不认识。

父亲哦了一声，说那边住着王爷爷，你们不熟，跟这边人没啥来往。

顿了顿，父亲接着说，哦，好像她的孙女和你在一个班。

我嗯了一声，心想着，嗯？这是不是可怕的缘分来着的。

四。

很快我就发现，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缘分了。

这一度让我很沮丧，咋，和人孙女一个班的都混不熟的，你还想拿人爷爷下手吗？

但是这世界上的因缘际会就是这样奇怪。

于是有一天，母亲和我说，你还记得你那天问的王爷爷吗，他孙女学数学很头疼，然后他听说你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想让你辅导他孙女数学。

我愣了愣，说，啊，我吗。

母亲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你难道我是在跟空气说话吗，你可别说不干啊，我都答应人家了，他孙女跟你一个班的，平时住街上的只有周末才会过来的。

我说，哦，我知道了。

五。

于是我每个周末的早上都站在巷子口，伸长了脖子等着她的自行车来。

我们一起在她爷爷院中的那间小屋子里，围着一个小桌子低头写作业。

她会问我些不会做的题，我也会回答。

但我回答得一定很不好，因为每次回答的时候都很慌张，像极了被老师点名要背没背过的课文。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从来不会怀疑我说的不对，因为她总是说，诶要不怎么说你们脑子好使呢，我就想不到这么解。

很快我和她就发现，其实这件事有更好的解法。

她写一半题，我写一半题，然后俩人凑在一起对作业。

老师可能不喜欢我们这样。但是我很喜欢。

因为对作业的时候我和她都是半伏在桌子上的，脑袋挨在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隐约的香味。

六。

她的爷爷嘱咐她带着表弟去买点吃的零食。

于是她便唤我一起去。

在买零食的小店里，她指着一袋亲亲虾条问我说，你要吃吗，给你买一袋。

我嘟囔着说这好吗。

她笑了，说这有啥。于是便买了。

最后那条路，我是蹦蹦跳跳回去的。

她跟在我后面喊，你跳什么呀，能不能好好走路。

七。

这件事儿，班里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开了。

他们都说，那谁谁谁和那谁谁谁肯定是在谈对象，每个周末都在一起写作业。

我听说而已。因为没有人来问过我。本来吧，蛐蛐人这回事，就应该在背后。

唯一在意的，是她有没有听说这些，听到后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然而，她似乎一直没有听说；又或者，她听说了，但没有辩解；又或者，她听说了，并没有在意。

反正事情就是大概那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我摘下一束，悄悄地放在她的桌子上。

那天放学的时候她拦住我，说，我桌子上有一束栀子花，是你放的吗。

我说对啊。

她笑，说，谢谢你哦，很香，我很喜欢。

八。

早读课上，她被老师喊到讲桌上批评了。

她在那低着头，听着老师的数落。

我看着她，心中很是哀伤，犯了多大的错，需要这样当众批评。

然后我看到她的右边，站了一个男生。

后来便听到了很多与之有关的传闻。

有说她和他周末一起骑车去哪里哪里玩了。

有说她和他是约会谈恋爱了。

说完这话的人还会瞥我一眼，说，这不对吧，她不是和你谈恋爱吗，怎么会有那样的消息。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宣布我很讨厌他。

讨厌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大家觉得他是和她在谈恋爱，而是他竟然害得她被老师数落。

她可一直是老师的乖乖女啊。

九。

但后来听说她和他再没了任何联系。

我挺高兴这样的结果。

虽然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但我就是高兴。

暑假到了，老师在自己家里搞了补习班。

本来我是不想报的，因为……没必要。

可是听说她报了。我便果断也报了。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我实在太想进步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老师竟然因为人数多搞了两个班，一三五二四六岔开了。

于是那个暑假，我唯一看到她的，只有老师家里教案上那一摞试卷上。

她的名字。

十。

快毕业了。

一个清晨，她拉我到教学楼顶楼的楼梯上，说有话想和我说。

她脸蛋红扑扑的，双手在胸前搓着，低着头支支吾吾的。

我一阵血气上涌，难道她要表白，不会吧。

犹豫了好久，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她说，快要毕业了，还是想麻烦你帮我补补数学呢，每天早上中间的20分钟，你帮我解解惑好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我有点出神，轻轻推了推我，嗔道，不同意你也说句话呀。

我说……可以啊。

然后那一天，我都在思考，为什么这种事她会以这种表现来说的，好奇怪。

十一。

很快，我便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条件很艰苦，我和她在顶楼上的时候，只能把课本放在地上，然后我和她面对面蹲着。

然后我就总是对盯着她出神。她便总是会轻轻推我，说哎呀你能不能认真点，为什么总是发呆。

我可劲儿挠头，憋了半天，我说，刚说到哪里了。

他们问我，是不是你和她在谈恋爱了。

我说没有吧。

他们很鄙夷地说，还说没有，我们都看到你俩天天早上搁顶楼，还假装在那学习。

我摊摊手，对吧，你们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十二。

那天补作业，熬了个通宵。

于是困极。

下午上课前，实在困倦，便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在唤我。只可惜我实在太困，没有搭理。

然后我就听到旁边的人在说。

哎你知道这么快吗，是不是在哭啊，你别哭。

他们在一起肯定不长久的，但是我们不理解，不是明明和你在一起吗，怎么他们又在一起了。

不值当的，你别哭，你没事吧？

我听得有点懵，抬起头来。

他们看了我一眼，说，哎你是在睡觉啊啊，我还以为你难过的哭呢。

我说，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你不知道吗，她和之前那个男生手拉手在河边亲嘴儿呢。

十三。

那天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河边轻快地走，一边骑一边看着湖面里映着的波光粼粼。

忽然就看到了河边坐着的她和他。

他轻轻搂着她。

他们在我身边也停住了自行车，朝我看的方向看去。

有人问我，你这样看着会难过吗。

我说不难过，只要她高兴就好。

他们看着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骑上车离开了。

十四。

在毕业，好多年过去，我再未见过她。

十年后，我去外地工作。那一天回老家，在巷子口，我忽然看到了她。

她依旧骑着自行车，停在路的对面。

我就在路的这边。

我们对视了二十秒，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相遇。

十五。

这本就是无数大起大合故事里一个淡如水的故事，只是满满历史岁月中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而你我，恰好在那个时间里相遇，也有了一些羁绊，如此而已。

很多时候，记下是为了忘却，而这些是否真的存在过，并不重要。

谁知道这里面的我是谁呢，就像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一样。

此刻的我，只是个无情的打字机器，将这些讲述人的话，一一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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